一般人不理解哲學研究是怎麼一回事,不代表她們對哲學沒有興趣、或者對哲學沒有期待,更不代表一般人對哲學的期待是對哲學的誤解。那最初推動我們去鑽研哲學的契機各有不同,探求人生的意義是主要的一種,我們想要從哲學中找到一些答案、找到一些人生的方向,在這過程中可能會令人氣餒、甚至很令人失望,搞不好對哲學的探究還會將人推向死亡的邊緣或直接推向死亡(也許不能說搞不好),用心一點的話,我們還會發現當代的哲學有好一大塊的研究跟人生的意義粘不上半點關係,於是我們得出對哲學的探究不太可能讓人得知人生的意義、或者根本不可能得知人生的意義的結論。
但其實這不是最悲哀的事。最悲哀的事是,就算是在哲學學術界裡的某些權威(注意,我沒說他們是哲學家)也承認這一點。不僅如此,他們還明白而且毫無愧色地表示,他們的研究跟現實世界的人生沒有關係。最近看過最令我詫異的一句話則是:“想從哲學找到人生的意義、自我人生的方向,那是對哲學的踐踏”(來自我敬重的老師的書)。
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關人生意義的探索已經從哲學的領域割除開來了。
對哲學的鑽研將人帶離了現實。越是抽象、雙腳離地面越遠,於是我們開始忘了當初是為了回應什麼問題才將我們引進了如此抽離的層面。從中得出的結論或理論不再依賴任何人生經驗就能自行撐起,從事哲學研究的人也因此在自己與常人之間築起一道圍牆,所謂哲學界於焉而生,而所謂哲學,成了一門專業。圍牆裡面的人可以成為權威,她們的理論是一套嚴密的體系,他們的體系可以既不負責人生問題的解答,也不必將此視為一項責任,抱持這樣的認知她們既不惶恐、也不慚愧。在這道圍牆內,從事哲學研究的人不再將探索人生問題當作其志業,而是反過來蔑視、自行放棄或去勢了這使哲學之所以為哲學的最重要成分。
哲學工作很容易流于純粹的思辨,這會使常人產生哲學工作只是在鍛煉思考的錯覺。縝密的思索是從事哲學工作的一項好處,但那不是哲學可以帶給一個人的全部。對某些對象作長時間沉重而深刻的思索肯定會對進行思索的人、主體或此在(subject or Dasein)的一生帶來某種整體性的影響(要如何判斷是否進入了“沉重而深刻的思索”,如果你的思索讓你感到痛苦的話,那就是了)。這種對象和主體的關係,就如善的理型(Form)之于柏拉圖、道德律(Moral Law)之于康德(還記得吧?康德說有兩种事物讓他敬畏,那是天上星辰和他心中的道德律)。
哲學家或從事哲學工作的人當然很難説清並且可能因此使她感到無奈的是,整體性的影響究竟指的是什麽。所謂影響難免縹緲,然而這種經由哲學上的思索所產生的影響肯定包含了對生命對世界的某种覺悟或洞察或諦觀,而且那會在我們生存的道路上不時給予我們指引,這時候我們還能說從事哲學思索與人生的意義無關嗎?所以雖然哲學帶給人們的影響無法言傳,但這不會阻止哲學家嚴肅而自信地向世人表明:研習哲學會使人更加接近人生的意義。